小時候,媽媽幫我訂了哥白尼雜誌之類的月刊。有天翻到一幅火山爆發的照片,只記得金黃色的熔岩漿,美得震撼。印象中,我似乎有跟媽媽說「火山爆發好漂亮喔!」又似乎在印象中,媽媽責難了一句,火山爆發怎麼會漂亮。
國中時看過一篇小說,是謝承廷的〈七大死因〉,裡面有一段對話:
老師:「你的興趣是?」
「車禍現場攝影記者」我想也不想就回答。
這一篇裡的主角是個沉迷於死亡照片的青少年,一個網路同好告訴他「找個透明杯,裝滿水,你看得出裏頭有水還是沒水嗎?那水就像是靈魂...死亡照片之所以刺激,就是因為那些照片都是剛死不久的屍體,意念還沒有從他們眼裡消散...跨越生與死的恐懼...」
謝承廷把它寫得獵奇,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少年試圖理解死亡,正如我無法理解自身肉體竟是必朽,靈魂或意志竟會消散。小時候,我看到重大災難影片或者有關死亡的照片也總是會看很久,有一陣子我經常搜尋911 jumpers的圖片,或天津大爆炸的影片。我的搜尋記錄大概長得就是一個獵奇的變態。但老實說,我覺得沒有人比我更肅穆的去審視這些影像了。這是一種學習死亡的方式。因為不知道人的肉體失去作用是怎麼一回事,所以從乾淨衛生的日常生活中,去窺伺不應見的事物,觀看從生到死,這一段時間簡直是世上最神秘難解的路途,一個人能走的最壯麗而殘暴的路程。記得曾看到「未知生,焉知死」的一個解法,小時候標準教材上學的是「都不知道人生的事物了,又怎麼能知道死後的事物呢」,我看過一個解法是「死」不能離「生」而論,「生」亦不能離「死」而論,必須生死並觀,因為兩者是一體兩面--「未知死,焉知生?」
有理論說人在看到重大災難事故時,會感到自己的幸福,我覺得這樣說還過於籠統了。土石流影片中總是可以聽到攝影者難掩的興奮之情,那也只是人類對偉大事物的天然渴望,我覺得也毋須多言。
想像自己是死者,首先感到的是恐怖與憐憫,雖然知道想像並不能觸及真實處境,卻又知道自己與那恐怖之間其實並無區隔,我們不會說「幸好不是我」,即使說了,那也是缺乏語彙的表達能力。真正的意涵是「這次是你代我受了」。因為我們發現那人與我並無差異,在此地與在彼地也沒有任何區別。由於想不出這殘忍偶然的理由,因此會懷疑他們——我們值得上帝的憐憫嗎?此時或許會感到薄弱的幸運,或許會更加珍惜自己的處境,或許會感到憐憫,但人是健忘的,我們在幾秒鐘內就會把注意力放回日常生活之中。
真正會留下的是其他的感受:解離感與快樂。想像自己成為他人眼中被觀看的死者,並知道作為他人的我,也無法再從觀看中還原死者的人的身份,於是我除了感知到活人成為死人的解離感,又感知到了人成為物的解離感。這些解離感理應令人難過,卻無法觸發太多悲傷,反倒有一種刷新知覺的學習快樂:原來從生到死,從人到物,是這樣的啊。這麼簡單,這麼決絕暴力。其實Susan Sontag誤會了,所謂「觀者心中的淫邪趣味」,它的成份並非是人類暴戾的天性,而是這種可以反覆學習死亡而不必付出代價的快樂。
還有一件真正讓我難過的事情:死者面臨恐怖永遠是孤獨的。無論再多人觀看,無論我看再多遍,同感再深,那孤獨的絕望都是無法代受的。由於影像記錄當下時空的特性,他們的死亡往往過於鮮活,甚至我經常忘記它們已經是許久前的事情了。某日,看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歷史是什麼。歷史是所有死者仍孤獨地被密裹在絕望中而備受瞻仰。
這種種恐怖的副作用常是一種悲劇性的快感,有些時候具備它的審美意義,但你知道這都不能說出來,因為人可以讀希臘悲劇而感到那種審美的快意,但現實災難如此就太不道德了。
直到近年,有時看到一些新聞,例如海軍陸戰隊虐死那隻小白狗,我竟第一次開始不想點進去看,因為我知道那畫面太令人難過了。近來,我愈來愈無法看這些災難與死亡的影像,因為我覺得不忍,甚至看了會覺得極不舒服。但「細細看」與「不忍看」到底意味著什麼?難道隨著年紀增長,我終於從沒有同情心到長出了同情心嗎?我學夠了嗎?我的「不忍看」到底是對小白的憐憫,還是怕自己心情不好、對自己的憐憫呢?
上帝會細看我們的苦難而欲罷不能,還是不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