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覺得海報很浮誇,因此看的時候沒抱太大期待。但浮誇或許是表演形式不足以承載仿作的意義時所給人的感覺,結果證明了它已孕生超越模仿甚至雕像本身的意義。
完全忘不了它的結局。此後,凡是讀到罪惡與寬恕的論述,我心中都會浮現那將亮未亮的沉藍天際。
平日看到討債集團的社會新聞,難以理解有些人為何能夠恣意的傷害他人,好像他們天生沒有同情心。這部電影就是從這樣的問題出發的,它假設:如果喪盡天良的人有了良心。
對金基德來說,這件事情有它的恐怖之處。金基德認為,真正的懺悔,不是痛哭懺悔就能解決的。像連續劇般擁抱大和解,或者一生帶著罪惡感過活,或者利用其他善行來漂白、計點加分,或者接受俗世的(外在的/他人的)法律制裁,對金基德來說那都算不上贖罪。
金基德似乎認為,真正的贖罪是自願投入你製造給別人的痛苦當中。
所以在他另一部作品「春夏秋冬又一春」(Spring Summer Fall Winter and Spring)裡,我們看到犯下過錯的和尚,在自己身上綁起石塊一路艱辛爬到山巔的苦行,就像他童年時在小動物身上綁上石塊一樣。在「藍色大門」(Birdcage Inn),從小最看不起妓女、多次羞辱貞花的旅店老闆女兒慧美,為了真正諒解貞花的妓女身分,就必須代她接一次客。


金基德的標準是如此嚴苛而一致:如果你的良知沒有毀滅你自己,那麼你其實還不認識自己的錯誤。他說:你的良知會毀滅你的一切,你過去以錯誤認知所建立起來的自我世界,甚至你存在的理由。用這樣的標準,金基德毀滅了慧美的守貞、殺妻的和尚,還有崗道。
所以我們看到崗道把自己的雙腳鍊在他過去受害者的貨車之下,讓她開車將他拖行。這輛車就在清晨晦暗的天色下一路前行,留下離奇漫長的深色血痕。這既是赫克特被繞城拖行般的終極自毀,又像是亞克迪奧之血的歸家之路。鏡頭逐漸拉遠,畫面如此安詳,我竟感到無比地純然完滿,彷彿在晨光的山巔與佛靜坐。
(「春夏秋冬又一春」的最後一幕。這部電影簡直是「聖殤」的孿生兄弟,在結局有著同質本源的共感。同樣叩問了人與神、罪與寬恕的關係,同樣展現了悲劇的洗滌與昇華:眼見人生苦難,內心卻得以淨化。)
名為「聖殤」(Pietà),意為憐憫,在結尾時才深感這個名字取得太好。
崗道並不是向任何人贖罪或祈求諒解,他就是自己的法庭。媽媽對於崗道產生了憐憫,她說「這個孩子也很可憐啊」。但她還是選擇跳下去。至此金基德宣布了:在他的世界裡,或恐怕我們這個世間,是沒有寬恕的。傷害永遠存在,罪惡不會消失,和解只是遺忘。
崗道也終於懂得了憐憫。但其實這又豈是他一人的罪呢?結局那一幕宛如耶穌的受難,就當金基德是以崗道來為人類一切冷漠、自利、仇恨的苦難以及其他不曾覺醒的人們而贖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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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這部電影有一幕出現得很奇怪:崗道在找失蹤的媽媽時,找到了廢棄的工廠,坐下來低頭似睡著了,此時媽媽出現,並向睡著的崗道低語自己是要來報仇的。
這實在很不合理,媽媽不應該讓崗道發現自己是假媽媽,怎麼可能會在那邊講出自己的計畫呢?而且崗道還流了眼淚,表示當時是有聽到這些話的,難道就像網友所說,這只是金基德故弄玄虛的表現手法?或兩人早已心知肚明,跳樓那段只是一起演戲嗎?
我認為合理的解釋是:那是崗道的夢境,他夢到媽媽來跟他說了這些話,他已經猜到她是來報仇的了。這樣就很奇怪了:崗道甚麼時候發現她是假的?
但其實該問的是:他甚麼時候開始相信她是真的?
崗道對這個女人提出過很多問題跟考驗,一般都相信是他在她吃下那塊肉(不知道是痣還是肉?),或者被強暴卻仍然沒有離開之後,崗道才終於相信這女人是他媽媽;直到挖出另一男孩的屍體,他才發現她是假媽媽。
但如果你認為對方與你毫無關係,你會為她割下自己的肉嗎?當然不可能!
其實崗道去廁所割下自己的肉時,他就已經相信這個女人是他媽媽了。不管血緣關係存在與否,他都已經一廂情願的認定。
要她吃下自己的血肉、強暴她,是要她證明:妳不會背棄我。
「誰吃我的肉,並喝我的血,便住在我內,我也住在他內。」
這是一個金基德式的耶穌,金基德的神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