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異裂〉建立在奈沙馬蘭的超能者與其他超能者之間的一項重要區別:前者太弱了。這是他們與一般漫畫英雄有別之處,也因此,奈沙馬蘭的超能者,會面臨一個頗為少見的英雄課題:我是英雄,還是瘋子?
一般的漫畫英雄之懷疑自己,多半是懷疑自己的良善信念與能力,一旦相信自己的善與強,他們幾乎不會再面臨除了戰鬥失敗以外的挑戰;他們不確定的、懷疑的,往往只是敵我對抗的成敗。
然而,奈沙馬蘭英雄的「超能力」很有可能只是一種訓練有素的稟賦。他們可能只是很傑出的凡人而已。凱文必須相信自己是一個監控者。凱文的許多人格必須相信野獸的力量。玻璃先生伊利亞更是必須藉著此二人的存在,來支撐他的英雄理論,否則若找出證據,擊破理論,他的生存意義也就不存在。
既然前兩部電影的重點在於「信仰」,作為最終部曲,奈沙馬蘭自然無意走入一般商業片英雄與反派的對抗。預告片給我的引導,是導演對於角色的英雄信仰提出了挑戰。英雄文本自古氾濫,尤其在今天這個超能英雄片稱霸的時代,導演將如何詮釋這樣的挑戰,實在是令人期待。但看完後,我覺得「異裂」並沒有讓角色或觀眾真正歷經信仰崩解的階段。
(以下有雷)
〈驚心動魄〉問了一個問題:我如何相信自己與眾不同?
〈分裂〉問的基本上也是這個問題,但藏在一套別出心裁的進化論之中:會不會有一種更高的人性,是那些看似殘缺者才能達到的?
而〈異裂〉之所以令人期待,正是因為它意圖進一步辯證與解構:
如果我所找出的那些理論證據,一直就奠基在錯誤的認知上呢?
如果「超級英雄」只是瘋子的妄想呢?
一個是相信自己可以感知邪惡罪犯、不傷不病的人。
一個是解離人格障礙患者,每個人格都相信終極人格「野獸」的力量超越一般人類,是「超人類」的存在。
一個是成骨不全症者,因為自己的脆弱,執迷於尋找一個相對應的超級英雄的存在,為了自己的英雄理論不惜犧牲他人的生命。
三個角色齊聚精神療養院中,他們到底是英雄、反派還是三個瘋子?這故事簡直潛力無窮。
但導演的第一個敗筆便是敘事手法過於平淡,輕描淡寫地就用史特普醫生的治療帶過了角色的自我懷疑。但我以為這是電影的重頭戲之一。
說到「信念瓦解」的效果,盧貝松的〈聖女貞德〉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
(我知道兩部電影是不同性質,但它們都具有相似的關鍵:主角究竟是聖女/英雄,還是瘋子?)

首先,盧貝松安排了一個我姑且當作象徵魔鬼的角色,他就跟貞德小時候的那把劍出現得一樣突然。

(看看!人家把自我懷疑給具象化得多好!)
在他與貞德爭辯的時候,導演切換了另一個客觀角度的鏡頭,從旁人眼中看起來,貞德就像個瘋子一樣在跟空氣講話

(當然也可解釋為魔鬼只有他想在某人面前現身時才能被看見)
魔鬼要貞德舉出上帝選定她的證據或徵兆,貞德只能說出一些類似「奇怪的風」之類的東西,魔鬼訕笑。


魔鬼要求更多證據,貞德說了那把她小時候撿到的劍。

魔鬼說,那把劍會出現在草地,有各種可能。可能是士兵騎馬經過時意外掉落的:

可能是士兵在追捕犯人時,犯人為了減輕重量丟掉的防身武器:

也可能是有人受傷後掉落的劍

甚至,它的出現可以是毫無理由的:

(就像世界上的一切存在一樣。這個答案也如此暗示)
魔鬼說,那你為何偏偏相信這把劍是這樣來的呢:

(一道浮誇的聖光特效+宗教配樂,劍從天而降)

貞德的表情是這樣的:
從努力保持信仰

到發現這世界有另一個可能性,不敢相信

然後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神選之人,而是個瘋子


魔鬼的眼睛便是她的理智,他盯著她自己,迫使她看清了自己的荒謬。
是的,我原本期待〈異裂〉會有如此精彩的自我懷疑場景,然而我們得到的只是一場粗糙的團體治療:

我並非認為這部電影不該用團體治療,而是整體敘事手法太過單薄。拿出X光片說幾位大哥你們腦袋受損,這也太好騙了吧?當然,他們內心各自有一段深藏的記憶,本身就有動搖的種子,尤其凱文電腦內攀岩高手的影片更是可疑,但電影的描述實在很難讓人感受到他們信仰崩解。
盧貝松在拍〈聖女貞德〉時,營造了許多混亂、狂喜、時間感的破碎、瘋癲般的執著、喪失現實感......但這些難以言喻的感受也都可以被解釋為精神錯亂的幻覺。由於全片沒有任何那種把水變酒或分開紅海的神蹟,也因此貞德的自我懷疑才更具力量。就像他不忘安插這一幕,讓我們可以「旁觀」貞德:

可是在〈異裂〉中,觀眾與角色已經在前兩部相信了他們的超能力量,這時沒有相對應強大的證據足以拆解信仰。何況玻璃先生還在中途就莫名其妙地跑出了隔離室,觀眾從頭到尾都知道他們是超人類。
既然沒有懷疑,就沒有解構成功;整部電影的辯證力量也就不存在。
第二敗筆,是主角玻璃先生塑造失敗。
〈驚心動魄〉中的伊利亞,為了他的英雄理論,不惜犧牲別人的生命;在〈異裂〉中,他則是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來完成其理論與傳播。〈異裂〉(glass)作為玻璃先生伊利亞的理論終點,他大放異彩的一集--他如何實踐他的信仰--理應要令觀眾佩服他計畫之周密,心智能力之超群。但史特普醫生說他們走地下室是個錯誤時,觀眾就知道伊利亞是故意的;當大家在草原聚集時,觀眾就知道他本來就沒有要去那座塔;大衛與野獸開始打架時,監視器鏡頭的畫面又一再提醒觀眾:他就是要錄下這一切。種種過度提示,讓伊利亞一角變得毫無驚喜。此外,整部戲太過後設,一再提到有關漫畫英雄的台詞;雖然是一種解構,卻把握不到搞笑與感動之間的平衡,於是觀眾不但無法像觀看〈死侍〉那樣笑中帶淚,反而淪入一種出戲的尷尬感之中。當伊利亞臨死前說「這是原創故事」時,根本尷尬癌末期。尤其是那套「讓世界看見」的結局竟然是用這麼老梗的手法表現,讓我不禁想到〈破天慌〉的結局呈現也是同樣的缺乏創意。這個結局的呈現難免有種感覺:喔,所以他最終目標就是登上YouTube本周熱門影片?
不過這部電影另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主旨雖是「相信自己」,但它並沒有限定這個「自己」必須符合道德法則(看看野獸吃人肉多開心,數數玻璃先生害死幾個人)。於是我們又注意到了奈沙馬蘭的英雄與其他電影的英雄的第二個不同之處。相較於緋紅女巫失手害死一堆人就良心崩潰,鋼鐵人還要處理自己的罪惡感,以及犧牲自己的蝙蝠俠之類的這些「守護神式」英雄,奈沙馬蘭倒是別開生面,他塑造的是真正的「超人式」英雄:相信自己超越人類之人。既不是保護人類的騎士,更不是為別人而活的道德楷模。
最後,這部電影似乎想跳出漫畫英雄的框架,解構英雄與反派的二元對立,甚至辯證英雄與瘋子之間的關係。但結局卻無比堅定地擁護了漫畫的既定結構,原來精神療養院的醫師,是隸屬於某個專門消滅超能者的神秘組織。還有什麼比這更漫畫的呢?
有趣的是,相信「醫療人員」是另有意圖的神秘組織,不也是一種終極的被害妄想嗎?瘋癲世界的邏輯基石,不也是相信理性世界僅是表象?導演用客觀手法最終確立了一個漫畫世界自成邏輯的存在,但也封閉了其他有趣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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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影評請見:https://goo.gl/y7eg3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