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lit」,台灣譯為「分裂」,香港譯為「思‧裂」。這部片主軸明確,立意新穎,故事的源頭只有一個:「如果多重人格並非心智缺陷或精神疾病,而是一種人類的進化呢?」
我覺得好片子的初衷,就是願意花時間講好一個故事,而最吸引人的那種故事,通常就是從一個天馬行空的單純想法開始。
就像在片中遇到的體制質疑一樣,有些人在一開始就會把這種想法打死:澄清正確名稱是「解離性身份障礙」,而它更多是一種呼應文化期待的現象,或是電影總是對這些「疾病」過度浪漫化,或是電影誤導觀眾有錯誤認知,或是你沒有考慮到真正患者的心情。
但電影不是科學。故事不是科學。而當精神病患強調他們疾病的特殊性,難道這不也是一種職業異常者專業體系的鞏固嗎?致力於在正常人與瘋子之間劃出二元界線的,可能不只有正常人,還有瘋子本身。
這部片的精華,就是它翻轉了既有界線的階層,Dr.Fletcher對她的姐妹說:「We look at people who’ve been shattered and different as less than,but what if,they are more than us?」(我們把這些受過重大打擊的人視為有缺陷的,但如果,他們比我們更健全呢?」
長期以來心智能力,尤其是理性,被視為人類的特性,與動物的區別,躊躇滿志地睥睨萬物,甚至被尊於人類自己的心靈之上。「健全的人」必是心智健康的人,心智異常的人必是「殘缺的人」(其實我們更愛用的詞的是「失常」,假設他們是失去了什麼東西)。而「幸福」被視為普遍的目標,避「受苦」唯恐不及;「幸福之人」彷若社會中的上流階層,「受苦之人」則被放在等待垂憐的位置。
因此,第一次看到有電影提出這樣的翻轉觀點,我覺得很感動。感動的不僅是觀點本身,而是翻轉的動作意味著承認「未知的可能性」。若將電影上映後在現實世界所招來的批判,與電影裡的核心精神並觀,會發現景框內外形成了有趣的諷刺。電影內與電影外的各種專業體系自恃於它們所擁有的已知而傲慢,也因此這句「WHAT IF」才更有它的力量。以如此寬容、謙卑的探索姿態,緊抱著「已知事物」的「專業體系」終於不再具有決斷萬物的權威。
(雖然「受苦」是本片最明顯的主題,但我覺得「非理性」在這部片也很重要。在這部片中,後者是前者救贖的一種可能。在古典時期對於精神病的治療上,要嘛認為精神疾病是一種本性的退化,要嘛認為瘋癲是理性的自我矛盾--偏離理性但又認為自己在追隨理性;這兩種解讀到今天仍然存在,而這部電影在某程度上也都回應了這兩種解讀)
不過回到電影本身,「Split」中這些不同人格是否在客觀實然上存在,我覺得倒也不是重點。
片尾警方發現的那些牙刷也不代表什麼。雖然牙刷可能被視為一種私密性的象徵,但「私密」也未嘗就是「真實」。
套句鄂蘭的話,浴室裡有十幾支牙刷可能也只是「在自我面前演出的角色」罷了。但「演出」也未必就是「虛假」。當演出足夠細緻,它就有一定程度的真實性。換句話說,無法醒來的夢已經不是夢,而是永遠身在其中的真實。
「Split」裡最為關鍵的問題其實是:心靈相信的,會不會影響身體?更進一步說:你所相信的,是不是你所是的?
也因此,我覺得香港譯的片名「思·裂」會比台灣譯的「分裂」更為傳神。(不過我還是覺得那顆點實在畫蛇添足)
從即將上映的第二集,也就是「glass」(譯為異裂)的預告看來,新的一集似乎也延續了這個問題意識,而且還做了點深化。
這撫慰了我原先的不滿。因為我覺得「Split」獨立來看,已經是非常好的作品,後來發現它居然有跟超能英雄電影作成連結系列,不免覺得「蛤?現在什麼都要演成超能英雄世界觀就對了?」,但現在看「glass」預告卻覺得頗值得期待。
「Split」雖讓心靈信仰的力量突破了肉體的普遍極限,但同時也提供了論述基礎(雖然也可看作一種瞻妄的論述,一種瘋子的理性)。身為觀眾的我們既知道安慰劑效應,心裡相信的可以影響到生理機能,也知道一些案例中瘋人似乎具備野獸般的耐寒能力,「瘋癲的堅實獸性,使瘋人能夠忍受饑餓、高溫、寒冷與疼痛。」那麼,相信自己超乎常人的人,為何不能演化出奇異的能力?
但有別於一般的超能英雄片,它既沒有讓凱文進化成綠巨人浩克般的無敵狀態,更沒有變成露西那種宇宙級容量隨身碟。它只是讓凱文進化成比常人高一個等級的「野獸」,除了爬牆爬得很好、跑步跑得很快之類的,與一般人類相去不遠。這種程度對今天的觀眾來說或許不夠刺激,但也正是我覺得厲害的地方,因為如果進化程度太誇張,一般觀眾就不會相信了。最厲害的故事,往往就是讓你掉入那將信將疑之處。
「believe」是讀這部片很關鍵的字眼,對片中人物或片外的觀眾都是,Dr.Fletcher說的是「People are believing more」,而不是「know」或「admit」。後者代表的是理性範圍內的已知事物,而這種事物毋須信仰。
哥雅的畫作「理性沉睡,心魔生焉」,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很適合作為這部電影的序跋。
傅柯有段話在此亦頗為應景:「瘋癲變成了誘惑:它體現了不可能之事、不可思議之事、非人之事,以及一切暗示著大地表面上的某種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荒誕存在之物。而所有這一切恰恰賦予半人半獸以奇異之力。」
心魔即是「monster」,在電影中指那些受過創傷的人,他們因受苦而心智異於常人,在別人眼中他們有如怪物,殘缺、失常。
電影中多重人格的凱文最後誕生了最終極的大boss人格:野獸。野獸是一種更健全的人類狀態,力量更大,可以飛簷走壁。而野獸是否真的存在,帶出電影中最關鍵的問題,也就是Dennis等人的信念「we are what we believe」。
與其說是電影挑了一個大家感興趣的著名疾病作為嘩眾取寵的題材,倒不如說我覺得剛好唯有多重人格是詮釋這個信念的最佳例子。
以「野獸」來命名最終極人格,也頗值得細(ㄋㄠˇ)究(ㄅㄨˇ)。既然在古典主義甚至今天的一些認知中,瘋癲是一種「最低人性」,因為「正如死亡是人類生命在時間領域的界限,瘋顛是人類生命在獸性領域的界限,人類本質的最低底限」,那麼這部片以「野獸」作為「更高人性」,可謂是以十分精煉的手法另闢了新徑。
為了表現這種以心靈哲學為基底的人性進化論,不管是人物設定、劇情走向、鏡頭運用、場景設計,片中處處充滿了「叢林」、「動物」的隱喻,再加上「受過創傷的人/未有創傷的人」的物種分野,每步都做得非常紮實。頭尾呼應,主軸明確,善用鏡頭,整部電影的完成度之高令人驚豔。
(請注意我說的是完成度很高,不見得就是普遍觀影意義上的某部電影「很好看」。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普遍觀影意義上的「好看」是什麼。)
片頭開始,社交活動正常的女孩說「I AM NOT Monster」,剛被綁架時女主對兩名女孩說「everything is so easy for you guys」,兩名女孩則說「why you act like you are not one of us?」這些都是很好的一語雙關,表達了不同物種的區別,很一致地進入了「monster」的主題。
女主與男主都是屬於潛伏的「monster」,全片也只有這兩人會出現在有人造叢林感的景框中。
但要注意的是,這部片似乎也未將「正常」與「異常」徹底的本質化。兩名女孩對女主的指控是「why you act like you are not one of us?」,Dr.Fletcher在看監視器畫面時,指出男主刻意走過垃圾的行徑是「that was an act」。
從第一個層面上理解,我們可以說這是兩個都聰明得偏執的人在相互鬥智,Dennis飾演Barry時,把Dr.Fletcher周遭的方圓十里都當成警戒區,不敢鬆懈。
自然,以這位導演之前的作品來看,我相信他已經言盡於此。但基於這故事本身的潛力,我們可以繼續腦補:
從第二個層面來說,我總有種感覺,覺得Dennis其實扮Barry沒有扮得很好,好像他是故意要Dr.Fletcher發現自己是Dennis的。以他的聰明,應該能演得更好(到底要多逼死演員),或者更能掩飾自己的強迫症動作。故意走過垃圾,簡直是一種欲蓋彌彰。
或許Dennis潛意識裡期待被醫生發現自己,並渴望被醫生理解。我甚至懷疑寄信的可能不是Barry,而是Dennis冒用了Barry的名義,渴望得到Dr.Fletcher的注意、發掘與理解。不過既然不同人格是一種保護防衛功能的機制,就像Dennis是因應童年的清潔需求而生,那麼Dennis也可能正是透過Barry來釋放尋求關注的需求,所以若寄信的確實是Barry,也非常說得過去。
再從第三個層面來說,假使「主角」只是單純地走路,卻還是刻意走過垃圾,這是否意味著,Dennis與Barry的差異是「演出來」的呢?也就是,他是在自己內心的監視器之下作出了表演(act),演的是「在演Barry的Dennis」(演員表示:你以為演A在演A演B但又不能演得太像很簡單嗎?)。當然這並不是說多重人格就是假的。
這真的非常有趣,套句Dr.Fletcher的話,this is wrong on so many levels.
Dr.Fletcher是個很有份量的配角,沒有她這部片會大大減采許多,我覺得Betty Buckley演得超好,尤其是學術會議上的直播,她說話有如音樂般具有魔力。但Dr.Fletcher最後的死法,真是慘得令人不忍截圖。死於野獸的力量而知道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對的,實在諷刺。但也因此,是我所看過的電影中最優秀的死法之一。
然而,Dr.Fletcher與Dennis再像,終究不是受過苦的人。真正與Dennis同一物種的,是女主。
最後女主能成為唯一逃出者的關鍵,不是在於她的冷靜多謀,而是在於她能夠理解這些人,因為她同是受苦之人。這樣的結局安排,使得這部電影有別於一般比拳頭大或比聰明取巧的電影,保持了它核心關懷的一致性。
要記得的是,她是在看了他們的日記影片後,才找到逃離的鑰匙。
這個情節設計很有象徵性,逃離的關鍵不是在於蠻力或智慧,而是理解同類。這與Dr.Fletche留下的紙條同義。最後,女主也因為身上自殘的傷疤,被野獸認定同為「受苦之人」,才得以倖免。女主理解野獸,野獸也理解了她。
關於「受苦」,這部電影也透過野獸的吶喊,提出了一套野獸高於人類的道德價值,也是全片進化論的依據:
only through pain
can you achieve your greatness
the impure are untouched,the unburned,the unslain
those who have not been torn have no value in themselves
and no place in this world
they are asleep
而這些幸福的沉睡之人,在電影裡則縮影為其他兩女孩、沉迷於無意義電視節目的婆婆,以及吃著微波速食的助手。
再用句Dr.Fletcher的話來說,這些人是以「微自殺的姿態」生活著,在娛樂與消費中行將就木。這裡頗有「奪魂鋸」的味道。
最後的結局也很不錯,女主從一開始在車內被綁架,到在動物園被關,到在鐵籠裡被發現,野獸在空中鐵籠走動,以及最後的警車畫面。這些場景設定都有籠子與柵欄的意味,為全片的心靈進化論打下非常連貫的基礎。
此外,讀完傅柯後再重新回顧這些意象,它們就隱含了「禁閉」的特殊意義:「禁閉的恐怖是從外面包圍著瘋癲,標誌著理性與非理性的分界:一方面制止狂暴,一方面控制理性本身,將其置於一定距離之外。」也因此傅柯形容18世紀的收容院看起來就像動物園,瘋癲的獸性在柵欄之內被展示,而理性不允許自己與柵欄內的東西過於相似,電影中出現的幾個「正常人」其實已經劃分出了我群與他群的界線。
最後女孩們被囚禁的地點也是在動物園,然而離開動物園並不意味著脫離了禁閉,因為最後的畫面中,女主還是坐在她的牢籠之中,警察打開車門(籠門),端看她是否伺機而出。
女主有沒有勇敢舉報色狼叔叔,這部片留了一個開放式結尾。
但從眼神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經不同以往了。
所以我們到這邊可以下個結論,本片基本上就是:
一趟免費招待的心靈成長課程(什麼鬼結論)
